解读<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

(2004年10月北京の大学での講演原稿)

近藤直子

    今天能有机会和各位一起谈谈残雪,我非常高兴。因为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都对残雪有很大的兴趣。像你们所知,残雪的小说是那种你一旦接触了,就是你想放弃它,它也不会放弃你的小说。为什么呢?因为残雪是一个真正的谜,是一个文学的核心的谜。而且不知为什么,我们是从小最喜欢猜迷的。我们冥冥之中感觉到,残雪的小说,正如萨特评论过的卡夫卡的小说那样(1),是一个在充满幻想的同时,一丝不苟、严密真实的世界,并且正如他预言的那样,会成为永恒的诱惑留在地平线上的。可是我记得八十年代残雪一开始发表作品,就开始有很多人发牢骚,残雪太不好懂、莫名其妙、模棱两可、急死人。现在你们当中可能也有人奇怪∶残雪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将她想说的事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总是这个意味着那个(2),以无限的比喻,将她的世界弄成巨大的迷宫呢?

    这个回答也许能够在两千年前充满比喻的西方经典――圣经里找到。新约圣经里,马太传达耶稣基督的一个有意思的教导。有一天,门徒前来问耶稣说∶“您对众人讲话为什么用比喻呢”耶稣回答说∶“因为天国的奥秘,只叫你们知道,不叫他们知道。”“他们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也不明白”(新约圣经马太福音13)

   如果耶稣说的‘天国的奥秘’是指我们精神世界的奥秘的话, 两千年后的我们确实也不被允许知道它,  而且离它越来越远。现在不叫我们知道其奥秘的,当然不是上帝,而是我们自己。和两千年以前耶稣面前的‘他们’比较起来,我们的条件更差。只愿意知道看得见摸得着的地上世界,而不愿意知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国世界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几乎都忘记自己内部有广大无边的精神世界,几乎都忘记我们本身是一个奥秘了。那么,耶稣再来直接说到它,我们也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见的。我们还是需要比喻,还是要通过自己进行解开比喻和寓言的反复试验,重新去发现丧失了的奥谜。

上帝神仙死了很久了,可是代替它的人的理性,我们早已也不能相信了。不仅是因为它总是堕落为哪里都无法到达的世俗小算计,而且是因为我们发现应该怀疑理性的种种理由了。我们已经知道∶理性后面还有我们永远控制不到的那黑匣子,也就是无意识在支配我们。我们也知道∶支撑我们理性的语言,只不过是永远的差异,永远达不到说不到底的真理。一切都相对了,世界失掉了意义,无目的的存在于我们面前。现在,我们仍然住在意义的废墟里。 这意义的废墟正在流着血,而且也要求我们重新去找天国的奥秘。

如果不是为了回答这个要求的话,文学是为了什么才存在的?世界不少文学家正在试图回答这个要求。当然,残雪也是其中的一个。她是全力以赴的,用她那永远说不中绝对真理的语言,永远以这个意味着那个的无限的比喻和寓言,但是绝不甘心、执拗地追求永远达不到的理想之光。

 现在,我们试一试解读残雪的小说<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吧。残雪的小说和她最近解读的卡夫卡的小说一样,与其说是以白天的理性构思出来的,不如说是直接从那黑匣子里涌出来的。那么经过解读它,我们应该能够了解到平时不能知道的人的无意识的意图了。可是至少对我自己来说,那是很不容易的作业。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的残雪作品就是这篇<阿梅>。我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冲击,抗拒不住要知道其理由的诱惑,反复地尝试了解读,想出了一些煞有介事的解释。但是,总是免不了不对头的感觉,连对这只有三千字却充满了谜的小说,最基本的谜,都猜不到谜底。比方说,这篇的标题是<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那么阿梅的愁思到底是什么愁思呢?她为什么愁思呢? 对这些最关键的问题能说出一些心里有底的看法是很久以后的事。虽然还留有不少想不通的谜和不对头的解释,但先介绍一下,供各位参考,以便各位今后去解读现在在中国最值得解读的残雪作品。

(1) <阿米大埔>里,和莫里斯·布郎肖的同名作品比较说:“卡夫卡的作品里各种事件根据情节的必然性相连接”,“他的世界是在充满幻想的同时,严密地真实的。”“他会成为永恒的诱惑留在地平线上”。

(2)德勒兹和加塔利<卡夫卡向少数文学>中说“我们既不要求解释,也不要求这个意味着那个”。显然,残雪和他们相对立

 

第一段(从上个星期四以来, 就一直下大雨……)

 

  从上个星期四以来, 就一直下大雨。到今天早上, 忽然雨停了”这篇小说是这样开始的。今天是星期几呢?没有写,  那么,到底下了几天的雨也没法知道。只有设定一个特定的时点, 却没有设定和它相对应的时点, 残雪对故事铺垫的这种满不在乎,将读者从事物相对关系的世界一下子带进事物本身的世界里。看了几行,读者就能知道∶这里的讲述人不是那种常有的、令人放心的、无微不至的解说员。残雪的讲述人是不会解说事物的关系的。她只是展示事物本身,像一个梦。在这梦一般的事物本身的世界里,该发现的,只有你自己去找。你要听就要听得见,你要看就要看得见,那么,你就会明白一些事物本身的意味了。因为残雪创造的惊人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有它本身的意味。

   太阳一晒起来, 就将雨后的满院子的泥浆晒得臭熏熏的。讲述人阿梅是在那院子里‘整整一个上午’铲除蚯蚓。这是怎么回事?整整一个上午铲来铲去铲不完, “又肥又长、粉红粉红”,动不动还要爬进房子里来的蚯蚓是什么。还有不知厌倦地每天在院子高墙那边捣大洞的那个邻居是什么? 还有‘着了魔似的老点鞭炮’的那孩子、大狗是什么?

   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你站在阿梅的地点好好儿看,好好儿听的话,就能知道它们对她究竟是什么。又肥又长的蚯蚓也好,从捣大了的洞刮进来的风也好,鞭炮的响声、再加上院子里的热气和臭气也好,一个个都再清楚不过地表示一件事。他们全部都在向她进攻,都在从外面向里面进来呢。阿梅“整整一个上午”铲来铲去地铲那数不清的蚯蚓,只是对抗要进来的一切事物,保卫自己的象征性的动作。她是怕这些事物进来的。住在高墙围绕的房子里的阿梅是怕外面的事物进到她和她的领域里面的。

住在又热又潮的象母亲子宫似的住所里,拼命地把自己关起来,拒绝一切从外面进来的事物,这种人对我们是并不陌生的。对,这就是我们自己。阿梅那永远铲来铲去,要铲掉外面的活生生的事物的动作,不就是在看不见的精神世界里我们天天反复的动作吗?我们难道不是最喜欢高墙围绕的家吗?哪怕多么闷热,多么臭,我们也和阿梅一样,想拼命保卫自己住惯的小小的世界。

 

第二段(我和大狗的父亲是八年前结婚的……)

 

   这里写的是阿梅在院子里回想的事情。那是八年以前的事。只有母亲和一个女儿住在一起的家里,来了一个男人。这对女儿来说,是一件大事。阿梅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母亲会爱上自己以外的别人。她发现一直只关心她、爱她、保护她、照顾她的母亲,竟然会爱上从外面进来的男人。在这儿,她对那男人几乎都没有关心过。就是有,那也只不过是对夺取母亲的不速之客的关心,并不是对异性的关心。‘老李’这个客套的称呼就表示阿梅对他的隔膜和距离。

   阿梅的最大的关心还是在母亲身上。她注意到男人钻进厨房。厨房象征母性,象征我们最喜欢的那永远单方向的照顾和保护、无偿的母爱。阿梅发现,那应该只属于孩子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母亲竟然让别人进去,而且连饭都忘记做了!忘记做饭,当然是母亲玩忽职守的重大的事件。“一年四季总系着墨黑围裙,眼睛总是肿得像个蒜包”的母亲形象、投射出阿梅的不安、愤怒、失望、嫉妒、和憎恨,无比的不祥而丑陋。

   有一天阿梅到厨房去拿‘一样东西’。一样什么呢? 当然是去拿母亲的关心注目和母亲的爱的。她想让母亲想起有阿梅这个孩子。母亲当然注意到她,而且说∶“这个人从来这样目中无人的”。这句话说得对。阿梅这个人长大了还离不开母亲、一直沉溺母女一体的封闭世界里,对外面来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连个招呼都不打。后来母亲干脆上门闩不让阿梅进来,在里面和老李“笑呀、讲呀,闹个昏天黑地”。显然,母亲是对阿梅炫耀着她和老李是多么亲密的。 那醉翁之意在哪儿?母亲确实在炫耀两件事。一件是∶她再也不想做长大了的孩子的好母亲了;还有一件是∶ 对一个长大了的人来说, 和外界来的他人交流交合是多么的快乐!

    这样,阿梅彻底孤独了。到了七月份,就发生一件事。我们又碰到一个没有相对应的时期的七月了。没有比较对象的七月意味着绝对的暑热。这是阿梅身体的外面和里面的热、她第一次感觉到的生命本身的热。是的,阿梅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什么欲望的虫子蠢蠢欲动了。你看,屋里到处都爬满细小的虫子呢。因为一切这么热,阿梅就感到渴了。为了解那激烈的渴,她就到厨房去舀水。可是,这一次在厨房里出现的不是母亲,而是老李。母亲已经解不了她的渴了。

   老李冷不防地进来,向她求婚。他那发灰的脸和抽搐的身体表示着他的极度紧张。摇摇晃晃地动摇的凳子也是老李心情的比喻。老李求婚的理由是很奇怪的。阿梅理解的是∶因为阿梅的母亲有一套房子,要是和她结婚,就可以住这房子,用不着另外找房子了。这里好像又有一个想做孩子,哪怕是别人的母亲,还是想做她的孩子的人呢。

    阿梅对这荒唐的求婚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只是“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她这种态度,不仅让老李愠怒,而且让读者也愠怒。老李即使理由荒唐、受到母亲唆使,还是在这儿向她自己求婚呢。 可是阿梅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竟然说明自己笑出来的理由是∶“本来打算去写一封信,结果在这里听你讲了这么久的话”。她打算写信,应该可以说对外面的人不是完全没有兴趣了。她开始憧憬外面的、遥远的那里的不存在的人了。但是,现在就在这里好好儿地存在的人就不行。我们都知道,就在你面前的人,就在你面前的事实是,永远猥琐,猥琐得让你‘噗哧’地笑起来那样可笑。现在阿梅面前有这么一个外面来的人求婚,她的口气简直像在谈别人的事儿似的。

 

第三段 (我们结婚的那天他脸上的紫疱涨成了黑色……)

 

    后来,阿梅竟然和老李婚了。太奇怪了!她绝对不是克服万难、高高兴兴地终于和她所爱的人在一起的,但也不是哭哭啼啼、无可奈何地嫁给封建家长决定的对手那里的。使者困惑的是阿梅这结婚,不符合恋情故事的哪一套,既是自己愿意的,又不是强制的。明明知道人家是因为你母亲有一栋房子才求婚,你自己又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别人也没逼你,那么她到底为什么才结婚的?是不是这个讲述人故意从略了说明?也不见得,也没有什么必要从略。想来相去,我们最后只好得出我们最不愿意接受的荒唐的结论。就是说:阿梅是没有什么理由就结婚的,连自己不知为什么就结婚的。也许也可以这样说: 阿梅是听其自然的。母亲愿意她结婚, 老李也愿意她结婚,所以她婚了。这里彻底缺少的是阿梅自己的愿望和意志。

   这种结婚真的奇怪吗?并不奇怪。岂但如此,这种缺少自己意志的听其自然才是我们最习惯的行动的方式。比如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上的大学?是不是为母亲说上大学,老师说上大学好,在你周围的和不在周围的世上人好像都说上大学好?一个人根据自己的明确愿望、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和理想,活自己的人生是多么可怕,多么困难!还不如继续当母亲的好孩子、当世上人的奴隶,按照别人的愿望,度过别人的人生多么容易呢。我们最怕的是自由。

   残雪的阿梅和鲁迅的阿Q一样,是我自己的镜像对,阿梅的结婚确实并不奇怪,也并不是什么残雪弄出来的玄妙的谜。如果有谜的话,我们自己才是谜呢。因为永远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

   结婚的那天,老脸上紫疱涨成黑色新衣服也太紧,“让人看了有一种很伤心的想法”。阿梅穿酸黄瓜色的衣服是“怪扭”的。可不是吗?两个不大的孩子装扮大人的样子结婚,当然受到拘束。阿梅总感到酸黄瓜那样的“酸”,很不愿意离开母亲和孩提时代呢。看了说∶一丁点儿也配不上他”她一直认为阿梅是会嫁不出去”的。不管怎么样,阿梅总算结婚了。参加婚礼的客人也还不能庆祝他们,可是进来的小偷很不客气从母女走一根,可能是一根支柱吧。

 

第四段(婚后第二天,老李就在屋角用一把锤子……)

 

   婚后第二天,老李就在屋角搭一个搁楼,挂床帐子。搁楼表示老李在家里不三不四的悬空的位置,脏兮兮的帐子表示他和阿梅之间的隔膜,还表示他觉得性很脏,怕性、怕异性的心理。老李从这个帐子里说∶跟阿梅一起睡,他“总是害怕”,问她“有什么意见”没有。阿梅对此只有“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两声,算是回答”,好像也没有感到什么欲望,也没有什么主意。 老李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就搬回自己的老家了。因为他怕阿梅,阿梅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只忙于向谁也不知道的遥远的人写什么信。两个人各自随心所欲。母亲叫他为“吃闲饭的人”“耍猴把戏的人”也是说得对。老李违背母亲的期望,没能让她的女儿长大成人。他还没有自己的欲望,仍然是一个配合别人的意向而演戏的猴子。

   可是,阿梅成长的一点兆头都没有吗?还是有一点。老李出走后,一直“目中无人”的阿梅,第一次对真的存在的人感兴趣,开始想念他了。你看,在街上看到的老李的样子,在阿梅眼里完全变了样,很帅了。老李出走,再代表外界了,阿梅被他渐渐地被吸引住了。

 

第五段  (大狗生下后,他就开始对我们家的拜访……)

 

  相处的时间很短,可是老李和阿梅之间出生了一个儿子。阿梅成母亲了,老李马上开始访问。大概是想看儿子的同时,也想看做了母亲的阿梅的样子吧。母亲的期望也想必不小。可是变化是不那么容易。“老李一来就钻进厨房,”但是在厨房里的仍然是母亲。 “隔一会儿母亲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从门缝里向阿梅房里窥视”,但是阿梅好像完全没有准备从自己的小房间里出去,做主行动,反而“假装没看见”母亲呢。没办法,母亲只好亲自表演给她看,应该怎么做母亲。 她“抱起大狗冲进厨房去”,每次“弄几样好菜”给他吃, 很有耐心地养育大狗。可是,阿梅还是唤不醒,反而“对他们故作神秘的态度感到好笑”

 

第六段  (大狗满五岁的那年,老李就不再拜访了……)

 

  母亲和老李、大狗、继续这样表演五年,终于死心了。老李再也不来了。母亲也走出厨房,搬到靠近厨房的一间堆房里去。堆房是收进不用的东西的地方。母亲是这样宣言∶她再也不要照顾阿梅,对阿梅,母亲是已经不要了的,可以收进堆房里的。还有一个大蒜的问题。这篇小说充满大蒜的味道。母亲本来很喜欢吃大蒜,口里总是喷出浓烈的大蒜味儿,后来在厨房里,和老李、大狗一起吃,夸赞大狗能吃。只有阿梅认为吃大蒜是一种“坏习惯”。其实大蒜是很补的,你吃了能有欲望,能有生命力,是不是?  那么阿梅怕吃大蒜,是不是说明她怕欲望,怕生命,怕活呢?  儿子大狗能吃大蒜,天不怕地不怕地活自己的人生,那么真的,“将来说不定能当将军”。反过来,怕吃大蒜的阿梅是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行尸走肉?大狗也学着父亲看不起她,总叫她“喂”,从不叫她“妈妈”。

    各位注意到了没有∶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叫“阿梅”,可是这个名字除了标题以外,整篇里一次都没有出来,谁也不叫她阿梅。她的名字“阿梅”的“梅”,是不是应该是没有的“没”。她实在是没有名字似的。对,既没有自己的欲望、意志、计划、也没有自己的人生的这种“我”还需要什么名字? 她只是在她那小院子里像个影子似的,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而已。

    可是,你看,还是有变化了。老李不来了,这两三年间,她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越来越大了。以前可怜巴巴的老李的形象,现在在阿梅的想像中,已经变成一个“精干的,漂亮的小个子男子汉”了。最有意思的是连阿梅自己都赞扬老李的出走。她说“他离开我们这一招真是做得聪明!”

 

第七段(太阳就要落到堆房后面去了……)

 

  到了最后一段了,让我们先回顾一下,小说开头,阿梅是在一个太阳天里,在一个又热又闷的院子里,一面铲着要进房子的蚯蚓,一面回想过去八年的。她正午的时候开始回想,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就要落到堆房后面去了。母亲又在堆房里咳起来”。阿梅继续说∶“她是这么咳已有两个多月,大概她自己也感到不会久于人世了,所以她把门紧紧地闩上,为的是不让我去打扰她。”第一次看这一段的时候,你也许觉得很奇怪,母亲快要死去,为什么“所以”要把门紧紧地闩上,不让女儿进来呢。可是,现在大家应该想通为什么这里偏要有“所以”这一连词吧。  母亲是因为快要死才不让孩子接近的。一个母亲的最后任务不是哭哭啼啼地抱紧孩子,一块儿沉浸于绵绵的骨肉之情,而是跟永远想依靠自己的孩子,勇敢地一刀两断,让她一个人向外界走出去。为了让孩子真正地活,母亲是要死的。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这篇小说的最大的问题了。<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里,阿梅的“愁思”是什么?那都写在最后两行。她的愁思是:“今晚要是刮起风来,那围墙会倒下来,把我们的房子砸碎”。 房子砸碎了,母亲会死。母亲死了,孩子也要死掉。失去了依靠、失去了保护,你只好面对这个世界,一个人站起来的。阿梅的愁思就是这个。丧失了孩子的身分,奴隶的身分,面对这个广大无边的世界一个人站起来是多么可怕的事呢!真正地活自己的人生是多么可怕!

  可是,你看,时候快到了。太阳晒得那么厉害,满院子热气腾腾,又肥又长,粉红粉红的蚯蚓,也就是象征生殖器,象征生命的蚯蚓,源源不断地钻进阿梅内部呢。的内部已经充满生命、充满向外界的憧憬,充满开始自己人生的愿望。对,阿梅真想独立了。就是因为她想独立的愿望是真实的,她还在犹豫。因为你一旦独立,一开始追求真正的自由,那么你永远回不到那又暖又潮的母亲体内了。但是,如果你真的要活,你先要死一次。你真的要杀死住在你内部的母亲和孩子。

  <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这里写的是∶一个人面临分离个体化,自我觉醒的那伟大的时刻。写得可怕的真实。

我们从小最喜欢猜谜的。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冥冥之中知道∶一些真实是只有通过猜迷的方式才能达到的吧。特别是那些我们最想知道而又最不想知道的自己的真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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